银杏树

    今天起雾了，雾大且浓，一片灰蒙蒙。

隔着玻璃门望向露台，一盆无名小草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些白色的小花，花朵实在是太小了，隔了雾看不清它有几片花瓣，也许它有好闻的香味，也许连香味都没有，但是它并不以它的微小而感到卑微，很积极地绽放着，在浓重的雾霾里表达着某种不屈的精神。一个用几根不锈钢管做成的风铃静静地从木质花架上垂下来，纹丝不动，像一张静止的照片。这让我有一点失望，因为哪怕有一丝微弱的风，它都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只是，此刻，它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只叫作果果的绿色小鹦鹉，也偃旗息鼓了，不扑腾也不欢歌，不吵闹也不嬉戏。还有很多别的植物，还有水池中的小鱼，我逐一把它们打量了一遍，渐渐地，我有点心不在焉了，我厌倦了这灰蒙蒙的空气和颜色，眼前忽然呈现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它穿越了软绵绵的时光，停留在桂花的枝头，注视着我。

我喜欢南京的深秋，更喜欢南京深秋的银杏树，喜欢它们在逐渐变得金黄的时候，正好有极其干净的清凉的空气配合它们的到来，印象中，小时候南京的秋天，空气透明，阳光明媚，整个南京城都淹没在金灿灿红艳艳的色彩中，美轮美奂。

那是一条挨着南京大学围墙的窄窄的小路，是我读初中时每天必经的地方，因了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它成为我回望过去时，无比温暖的一个画面了。路很窄，窄到几乎没有人愿意走它，这就造成了每天都是我一个人早晨时沿着坡路而下，傍晚时又沿着坡路而上。那个时候，我是一个沉默的却有很强的感知力的小孩，我孤单地经历着我人生中最简单的读书的日子，也享受着一步一步踏在小路上的过程，享受着独自对那片辉煌的深秋的爱。每到秋天，那顺着院墙边一长溜粗壮的银杏树就骄傲起来了，它们招摇着一身团扇似的树叶，金黄的，透亮的，把整条小路都染了十分明媚的颜色。放学的时候，我是不急于回家的，我要非常慢地走，我要两只手插在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让清爽的风拂过我的面庞，我要准备好欣喜的心，一棵一棵慢慢地经过那些丰满的树。它们有时很安静，有时很雀跃，雀跃过头了，就会在我眼前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几片叶子，它们优雅地躺在地上，没有一点衰败的模样。我会捡起几片，夹在书中，等待它们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地变成一个有形状的记忆。

那个时候，夕阳刚好在我的身后，它又大又红，将我的影子刻在身前的坡路上，我缓缓地踏着这个瘦小的被拉得很长的影子，走在一片金黄的画面里。然后，更深的秋到来了，树叶纷纷落下，将小路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时光隧道，当我置身其中时，我沉醉在这大自然无私馈赠的美丽中，我很想与它们说话，将我的感动告诉它们，我还想跟它们说，我多么希望那条温暖的小路没完没了，多么希望那满世界动人的色彩没完没了，希望那些透亮的日子没完没了。

许多年过去了，每次回南京都是匆匆忙忙的。偶尔在深秋的街头伫立时，我多么渴望再去寻觅那条在记忆中金色的小路。只是，我的心里有着深深的忧虑，我害怕现实将我童年的记忆砸碎。我无数次地追问自己，那条风光旖旎的小路还在吗？那些高大的银杏树还在吗？那些小扇子一样金黄的树叶还会在阳光下闪耀光芒吗？还是早已被雾霾吞没，被钢筋水泥吞没了？

忽然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一只灰色的大鸟，它正翘着长长的尾巴站在鸟笼旁，与果果一起高歌。

它们的声音清脆洪亮，婉转动听，穿透了浓重的雾霾和云层，一直到达了遥远的蓝天。

●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