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清晨
天还没亮,我和弟弟便吵着要起床,要去拜年。小村上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鞭炮声,响了一夜。我们一点也不嫌吵,反而兴奋得很,一夜似睡非睡。
母亲被我们吵得睡不成,只得起身。
依老家的风俗,大年初一必须男人早起开门,放鞭炮,做早餐。早餐是年前女人们蒸好的糯米团子,放水中滚几滚,热透了便可。女人忙了一年,只有在年初一这天可以睡个懒觉。可是,父亲把门开好,鞭炮放好,团子放进锅中,点了火,母亲便被我们吵得起身了。
母亲帮我们穿好新衣新裤,那是年前母亲扯了布特意请裁缝做的。再让我们穿上新鞋,那是母亲自己做的,好几个月前便开始纳鞋底准备了。母亲还帮我梳好麻花小辫,扎两朵粉红色的蝴蝶结。母亲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和弟弟却几乎连洗脸吃早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拿出来,一直问:“好了吗?好了吗?”等准备停当,天还没亮。
我和弟弟却等不及了。
母亲连连说着“等等,等等,再等等”,我们却已经出门,直接奔村中的大爷爷大奶奶家去了。
每年年初一,大爷爷家一定是我们拜年的第一家。大爷爷是爷爷的大哥,70多岁了,无儿无女。父亲和母亲说,大爷爷最大,大爷爷最苦,要放在第一个。每次去,大爷爷家门还没开,灯还没亮,他们还没起床呢!
我们敲敲门,扯大嗓门喊“大爷爷,大奶奶,拜年啦!”我们从窗户中看到大爷爷家的灯亮了,听到大爷爷说:“来啦!来啦!”等了一会儿,大奶奶来开门。她咕哝着:“天还没亮就来拜年啦!”大爷爷看到我们,脸上早已笑开了花。他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两小方糕,里面插着几毛钱,那是大爷爷给我们的压岁钱,他把糕和钱塞进我和弟弟的口袋中,嘱咐我们放好。然后让大奶奶给我们倒甜茶,抓瓜子花生炒米糕,一定要把我和弟弟两只口袋塞得满满的,才罢手。我们喝着甜茶,剥着瓜子和花生,看着大爷爷。大爷爷也看着我们,笑呵呵的。
大爷爷没有亲生的儿女,他把我父亲当成他亲生的儿子。我和弟弟也是他的亲孙女亲孙子。他在地里干活,捡到甲鱼蛋,藏好,送到我家,说要给弟弟吃。他有铅笔本子,也要送到我家,给我和弟弟用。大爷爷没有什么收入来源,过年时却一定要给我们压岁钱,有时两毛,有时五毛,但在那个年代,对大爷爷这样的老人来说,那可是他一分一分硬省下来的钱。那时我上学一年的学费也就是一块钱。母亲把钱送回去,大爷爷又送回来。他说,不收,他要生气了。
我们从大爷爷家出来,便回家,把大爷爷给的糕、压岁钱还有口袋里满满的瓜子花生交给母亲。而后又去二爷爷、三爷爷家,只要是家中的长辈,家家都要去,一家都不能落下。
等到我们把长辈们的年都拜好,村上的舞狮队就来了。他们敲锣打鼓,挨家挨户拜年。父亲和母亲每次都把大门敞开,把长凳放好,把糕和压岁钱放在长台上,欢迎舞狮队的到来。我和弟弟跟着舞狮队,从这家看到那家。他们会站在长凳上翻跟头,本事真好。舞狮队中有专职喊好话的,喊的都是吉利的话。可是,锣鼓太吵,他喊得又快,我竖着耳朵听,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我问母亲,他喊了什么,母亲说:“我也听不清,反正是好话。”
多年后,我回忆小时候年初一的清晨,总觉得那样,才有年味。我已多年没有回小村过年,不知如今的小村,还有没有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还有没有像我和弟弟这样,迫不及待去给老人拜年的孩子,还有没有热闹的舞狮队以及那总是听不清的好话声……
●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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