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高天时

●周伟兵

少小无知，直到参军后我才知道，在自然界外还有一个星空，那就是中国的唐诗。记得那时在连队里当文书，负责收发报纸杂志，近水楼台，我读到了许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唐诗，它的字珠句玉和博大精深让我爱不释手，每每读之又读，且记且背，末了还会从一大堆旧书报中将其挑出裁下，集在自己心爱的剪贴本里。当时，我对唐朝边塞诗人的作品格外喜爱，夜晚熄灯号一吹，就会急切切地军被蒙头燃亮电筒，去置身“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岁月里，听羌笛声声吹彻中，无数热血男儿拼杀战场。高适、岑参、王昌龄、李欣、王之涣等诗人对我从军报国、进取天下志向的影响非常大，一点也不弱于部队的革命传统教育，他们让我懂得了五千年中华文明的演进中，代代都有将士“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军旅生涯整整十六年，期间虽未铁马冰河枪林弹雨地为祖国拼杀过，但甘洒热血写春秋的牺牲精神，却是时刻准备着的。

后来又读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读了李商隐、杜牧、刘禹锡，发现唐诗真是群星闪烁，辉耀银河，它的千种风情万般锦绣，怎样赞美也不为过。我很庆幸自己成长在这样的一个星空下，能在它的朗照中去漫步生命的秀台，直至终老在它的怀抱中。

半百人生后，我渐渐地喜欢上唐诗中的山水田园作品，对孟浩然和王维的诗歌衷爱有加。特别是王维，他的诗居于唐代山水田园诗的峰顶，每一读之，都会荷风拂面竹露润腑，心间回荡起他纵贯岁月的吟咏。

翻阅文学史和各种唐诗评论，对王维的评价并不统一。在肯定其艺术成就的同时，有些人对他的佛道思想和人生经历颇有微词。这并不奇怪，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生活的路不可能都如出一辙，歧路之众方能显人世多彩。其实任何结果都有原因，任何表象都藏本质，细究王维，才会发现他的前路经历导致了他的后途选择，而这些选择就构成了他完整的人生轨迹。

王维的诗阶段分明：少壮时指点江山，写出一批边塞军旅诗作，气势也曾恢宏博大；中年时他热衷半官半隐，不时悠游田园山水，现出一派清新洒脱；晚年他颇好佛道，心向老庄，禅思哲语和空灵意境就频入诗来。所以说，他的诗风变迁就是他人生转折的历历写照。他为何会从豪迈仕途而陡然变成心系山水呢？一看他的经历，答案就水落石出。他弱冠之年进士及第，正在春风得意时，就因遣伶人舞黄狮子事而乐极生悲，被朝廷当头棒喝，贬去济州；后来他结识宰相张九龄，仕途随之变顺，官位得以擢升，人生也渐入佳境；可是好景不长，他刚进入不惑之年，官运就随着张九龄的去世而失势，只好退居田园以求安宁；他年过半百时，不幸遭遇安史之乱，更糟糕的是他还被乱军所俘，逼作伪官，虽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平叛结束后他仍被获罪入狱，险丢了卿卿性命；这之后他经其弟相救和朝廷谅解，又免罪复官，可封建官场的尔虞我诈和命途多舛，终于让他洞穿了生活的真谛，悟出心之自由快乐，才是比高官厚禄和金银财宝更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再无进取锐意，一有机会就归卧南山陲，在他的辋川山水中一享流连。至于他晚年为什么如此信奉佛道？这也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一则他官场起起伏伏，而立之年又丧妻没有再娶，让他在落魄孤寂时要有所依托；二则当时佛道繁兴，士大夫学佛之风旋起，使他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佛教大师和道教仙人，受其影响，认为宗教能让人除老病，去烦恼，于是毅然决然，步入了佛道的空林，畅游其间如鱼得水。

上网一览，发现王维的拥趸万万千，许多人都试图用他的诗句来概括他的一生，为此挥毫作答者林林总总，给予的答案也五花八门。我以为，用他《终南别居》诗中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来概括他的一生最妙。这不仅因为他的人生坎坷每每都是水尽云起，柳暗花明；还因为他的半官半隐生活就如同且行且坐，亦进亦退；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句子富含着禅机哲理，透露出他对人生的真知灼见，能让人在命运无常中生发出新的希望和境界。我们都看到了，王维的山水色彩斑斓，清丽明媚；王维的田园优雅恬静，诗意盎然；王维的思想新美如画，禅意浓浓。他的诗就像山村渡头余下的落日和农屋黄昏升起的炊烟那样，能勾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像松间朗照的明月和石中宛转的清泉那样，能激发起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和热爱；就像高原劲风中舞动的经幡和天际上浩荡飞渡的流云那样，能令人神思遐想，情渡远方。这种诗真的是天籁，向心灵一击，便能让人美轮美奂，如痴如醉，成仙成佛。

而今这样的和平年代，相信喜欢王维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他的诗倡导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把生活的本质归为安宁愉悦和从善如流。那些红尘里的凌云壮歌和军旅诗行虽动人心魄，触及灵魂，但细究深思却会惊讶地看见，它们多少都与人类的同室操戈和腥风血雨有关。生活的意义毕竟不是仇恨、争斗乃至生死拼杀，即便正义战争除暴劫恶，也是人类为和平生存而不得不使用的一种特殊手段。世人真正期盼的并不是殿堂勾心的赢得和战争搏杀的胜利，而恰恰是没有这种阴谋和暴力的安居乐业与和平宁静。从这一角度来看，王维的诗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可作借鉴的样板，他“行到水穷处”放得下，“坐看云起时”拿得起，坚持遵从生活本身的规律，终于永恒在不朽的山水田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