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来了
●易霖
春节对于童年的我,其实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坦白说,我从小就怕过春节。
每年春节前,就觉得父亲的脸开始阴沉。然后父亲也会特别忙碌。越是忙碌,父亲就越是暴躁不安,就像一串随时就要点爆的鞭炮,我们稍不留意,就能收到一阵噼里啪啦带闪电的训斥。父亲的训斥是连续剧版本的,至少得连续一周以上。那样家里就得连续阴天或者雨夹雪夹冰雹。小心脏整天冷得能抽出一桶的湿水。而且,还得迎接随时而来的责打之类的狂击。父亲经常上演《红楼梦》里打宝玉的那场戏。所以我读红楼时会跳过那章不读。父亲常说棍棒之下出孝子。而事实上这样管教出的我和弟弟确实很乖(这个让人狼狈的话题这里暂不讨论)。后来,慢慢知道,父亲的这些“狂躁连续剧”,是有诸般原因的。春节前后,收入微薄的父亲要孝敬众多父母长辈,人情社会的各种费用剧增,还要加班加点应酬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务。还要为六个弟妹们的生存危机担忧,想方设法疏通关系。当然,更重要的是,奶奶早丧,每到春节,父亲就无比思念天堂的母亲,过劳加上失眠加上伤心烦神,情绪失常是有深刻的时代和家族背景渊源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及至我成家立业,才渐渐感受到从赤贫的“扁担流浪”贫民家庭走到领导岗位、在小城孤军作战的父亲,春节的情绪里盛满的伤感和疼痛。也只有当我从北方贫苦小城,辗转到大城市就业后,独自承担诸多责任和现实压力后才能体悟到其中的酸甜苦辣。我更害怕鞭炮。首先是家乡的男孩子特别喜欢往女孩子身上扔鞭炮,尤其是漂亮的女孩。我小时候长得不好看,没人往我身上扔鞭炮,那是我少女时唯一的荣幸。但我特别不喜欢这种行为。每年春节,都有一些如花似玉的女孩被飞来的鞭炮炸伤毁容。而且,燃放鞭炮烟花,每年春节都会因此而有人重伤、死亡。所以我很害怕听到鞭炮的声音。也记得一件事情:有一年,家乡小城流行放巨型鞭炮,就是长串几千上万响的鞭炮。家乡人把鞭炮响声斗长作为生活富裕幸福长久的一种象征。拮据的父母也买了几挂万响鞭炮,我和弟弟异常开心。但是,非常不好彩的是,除夕那晚,我们兴高采烈点燃第一坨鞭炮,响了几下,鞭炮断了,又点燃,响了几下,又断了,再燃,还是响了几下就断。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弟弟吓得“哧溜”一声就跑回房间关上门读书了。我也赶紧溜回房间朗读。但凡父亲发怒,我们姐弟最好的躲避方式就是各自用功读书,加倍努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母亲是无法避免父亲的种种情绪化倾泻物的。我一边朗读一边偷偷听着父母的动静,似乎听到父亲埋怨母亲买到了假货,母亲在道歉然后父亲责难:以后再也不要买鞭炮了,除了烧钱,就是虚荣心作怪。母亲隐忍着,然后就是父亲的语言鞭炮声响了大半夜。好想出去抱抱母亲,但是不敢,怕帮了倒忙。我知道智慧贤惠的母亲能够抚慰暴怒的父亲。我看到过一篇文字,说他的父母彼此称呼对方是“害虫”和“农药”,母亲说父亲是“害虫”,父亲说母亲是他无法抵抗的“农药”。现在想来,我的父母或许也是这种奇妙的关系。母亲多年来一直无私照料和宽容着优秀、勤恳、进取但暴躁的父亲,而父亲,永远都是把母亲当成疗伤止痛、救治心灵的“药”。只是,女人做“药”太苦。当然,母亲不说苦,她的宽恕是一种美德和习惯,她的宽恕,是让自己从伤害和坏情绪中快速解脱的智慧。她用宽恕和善良救治着我们的家庭,她静水深流的强大,给了我们另一个柳暗花明的世界。无疑,这个春节,我们家的各种语言鞭炮响足了好几天。这个寒假无论我多么小心翼翼,都不能逃脱被骂被打的事实。
成家后,春节的阴影不散。每到春节,我也的确难过。好不容易省吃俭用结余的一点血汗钱,返乡一趟就成了负数。先生家在农村,同样弟妹众多,各种人情世故,都要在春节加倍兑现,残酷的现实,让我的春节恐惧心理越来越重。我也越来越理解父亲的“春节情绪病”了。
女儿出生后,我坚信拥抱和爱比一切更有力量。从小到大,共同的阅读使我们拥有明亮的心境——平凡着梦想着。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没有说走就走的旅行,我和孩子可以有说来就来的阅读、说走就走的文字旅行。
前几天,在国外留学的女儿跟我聊起西方的圣诞节,说住家妈妈告诉她:童年就是应该充满“圣诞老人”的魔法梦想!这已经成为最自然的风俗习惯。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外婆,我会每年给小宝贝讲中国春节的梦幻故事。告诉他们中国神、中国龙、中国梦的魔幻力量。哎呦呦,想多了,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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