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酿
多年来,我的耳边常常会回响起一声吆喝:“卖桂花酒酿——先尝后买!”这一声吆喝,能瞬间让我回到16年前,南京,祁家桥。
16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每天傍晚,这吆喝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直到消失在南京上空的嘈杂声中。这样的吆喝,我听了差不多两个月。可我一次也没尝过这位小贩的桂花酒酿,也没有买过他的桂花酒酿。
当年,公公患了绝症,住在肿瘤医院。婆婆在医院照顾公公。他们本来已买好到广州的车票,整理好几箱行李,其中有专门为我未出生的孩子准备好的小衣服和消过毒的棉布尿布。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要生了。他们满怀憧憬,要来广州带孙子。这是公公最美好的愿望。他甚至做好了三年计划、六年计划、九年计划。他说,以后小儿子也生个儿子,他就有两个孙子了,他就有事做了。到时,他要把孙子带回江苏,踩着三轮车,送他们上学。可是,医院的一份检查单,犹如晴天霹雳:公公患了肺癌,中晚期。这样的坏消息,把家中每个人都震傻了。公公和婆婆来不了广州了。他们甚至来不及退票,来不及拆开行李,就住进了肿瘤医院,开始了漫长又痛苦的放疗和化疗。
婆婆在电话中,已经哽咽得说不成整句话了。她说:“你们回来吧!”这一定是公公的意思,他一方面不放心我们,因为我们没有带小婴儿的经验,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想趁自己还活着,多见见他的小孙儿。
回到南京,我们住在祁家桥。我买菜做饭,先生则天天跑医院,送菜送饭。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面对亲人的病痛,我们的力量实在微薄。那种无可奈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渐行渐远,想拉都拉不住。
我到祁家桥的第一天傍晚,就听到一声吆喝:“卖桂花酒酿——先尝后买!”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南京周边口音。这吆喝声有点独特,独特之处在于“卖”和“桂花酒酿”之间的那一秒钟停顿。这独特的声音吸引了我,我在阳台上踮起脚尖,探头往下看。我很想尝尝这酒酿,到底是怎样的甜和香。
不久,我生了,生了一个儿子。生前一天,母亲从宜兴来了。她负责照顾我的起居。公公曾说,他的两个儿子以后都生的是儿子。他猜得很准,我生了一年多后,小叔小婶也生了个大胖小子。只是,公公已走,他没能看到。
婆婆到医院去看了我一次。她抱着她的孙子,默默地坐在病床前的那张小板凳上,满面愁容。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出院后的第一天傍晚,我又听到那声吆喝:“卖桂花酒酿——先尝后买!”我让母亲去买,母亲不去,她说,月子里不能乱吃东西。
母亲忙里忙外。她一边忙我的饭菜,一边做我公婆的饭菜。先生依然负责跑腿。我们依然只能做做这些,除了这些,别的忙一点也帮不上。
很快满月。母亲带着我回到宜兴。三个月后,我又回到南京。
那时,公公已经结束两个疗程的放疗化疗,暂时出院。
公公精神尚可。他一有空就抱着他的小孙儿逗乐。他拿着照相机给他的小孙儿拍了许多照片。他自己跑到照相馆,请人洗了出来,走得一身的汗。都是虚汗。
再见公公,已是当年的深秋。六个疗程的放化疗,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和母亲带着儿子,去医院看望公公。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这病魔就是这么厉害,4月底公公还能爬上7楼,半年时间,却成了这样。那种无助的感觉,又爬满心头。
十几天后,公公走了。走的那天,正好是他去年入院的日子。
那几天,我还是住在祁家桥。每天傍晚,老时间,我又听到那声吆喝“卖桂花酒酿——先尝后买!”只是,我已没有任何心情去尝尝这碗桂花酒酿。一年时间,我已经尝到了生和死的滋味,一碗桂花酒酿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年多后,母亲也身患绝症,离我而去。
从此,我的耳边便常常回响起那一声“卖桂花酒酿——先尝后买”!那吆喝声一起,我便瞬间跌落到16年前,冬日的傍晚,夕阳西下。甚至,连小贩那自行车的哐啷哐啷声,都听得那么清晰。
●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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