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简本）哲学体系浅议

●郑孟煊

《老子》是我国最早的哲学经典。1993年出土的郭店楚简《老子》甲本，是迄今为止所见年代最早的侍抄本，是司马迁都未见过的竹简。全文约2000字，分20段（普通本为5000余字，81段）。这简本特点是离《老子》原著时间较近，哲理深刻、简明、实用。从中已可充分体会老子的思想体系。本文从哲学本体论（恒道）、认识论（悟道）、实践论（用道）三个方面加以简要剖析、介绍，企求使中华传统优秀文化现代化。

一、恒道 （哲学本体论）

“道恒无名”（17段）“未知其名，字之曰道”（1段）。“道”是永恒的、玄妙的，人类用文字给予其“道”的概念（范畴）。这应是哲学本体论的内涵，《老子》简本从多角度给以描述。

（一）道是形而上的

“道恒无为也”（14段），“独立不改”，“为天下母”（1段）。在17段，用“朴”来形容“道”，是因为“朴”指原始状态，形而上的，天下万物是“器”，（具体事物）形而下的。由朴变器就是“始制有名”（17段），所以道是“先天地生”，“为天下母”（1段），道高于一切，是万物的根和母。

（二）道与时空共存

第1段指出，“有将昆成，先天地生，悦穆”，这就是说，道是昆成的，“混而为一”的。这似是从空间角度看；“先天地生”是说先于一切，似从时间角度讲。而“悦穆”是说“道”具有“悦”（快悦、和畅）“穆”（成熟、和谐）的性质。这应是从道自身结构角度讲的。这就从其内外关系，时空共在上给以描述。

（三）道的至高无限性

第1段又把道“强名之曰大”。而“大”（无限），则必“逝”（无限地流动），“远”（无限深远广博），“反”（无限的循环和辩证性）。这又表述了道的又一特性。同时，道又是自在、自然的。道与人（王）、地、天的关系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是最高层次。道是“天地不敢臣的”（17段）。道处于天地一切之上。

（四）道的辨证本质

“反也者，道之动也”（6段），道是永恒运动的。这里的“反”是辨证性的总概括。指物极必反，向对立方转化，正反合地运动。这就指明了道（所有规律）的内容、内涵是辩证性的。离开辩证性就谈不上什么是道了。因此，《老子》可以说是人类最早的探研辩证法的哲学经典。

道（规律）的所有内涵（内容），都是辩证的。同时，道自身存在（性质）也是辩证的。“卑道之在天下也，犹小谷之与江海”（17段），小川（谷川）必流归江海，海纳百川。宇宙的各个不同领域，就如同小川，是小道。大海是大道。这就指明了道内在有统一性与层次性，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我们可以看到，不同领域有不同的发展规律，比如社会规律、经济规律……各领域的规律所处层次不同，有其特殊性。而哲学性的规律，处于最高、最深层次，其原理又内在于一切规律之中，主导和支配看一切具体规律。笔者最近阅读过《老子经济学》一书（刘正山著，上海远东出版社）。此书体现着当代经济学规律与《老子》深层的哲理的辩证关系，让人读后思想更清晰。可见，道的内涵与性质均是辩证的。辩证性对道是全方位的，是其本质。

二、悟道（哲学认识论）

《老子》简本论述悟道方面的内容，即关于学习，把握客观规律必须的素养和根本方法。可以认为是一个哲学认识论的问题。

（一）悟道玄妙深奥

“为古之善为士者”（12段），自古以来，善于悟道的人，都是“微弱玄达，深不可识”的（12段）。就是说，要微细、用心、认真、专注，正如古人所形容的，要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境界与决心。

（二）悟道要左右脑并用

一般认为，左右脑分别担当理性思维（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老子》指出，悟道必须两种思维并用。在12段提出悟道要有六个形象思维素质、要求。就是慎重（似如履簿冰）、警觉（似四面受敌）、端庄（如面对贵客）、洒脱（如冰雪融化）、实在（如朴素原木）、包容（似容得下浊物）。在19段则从理性思维角度指出悟道必须自觉做到，不计较亲疏、利害、贵贱。“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只有这样才是“天下贵”，才是天下最宝贵的精神与素质。

（三）悟道要动静结合

12段指出，善为士者（悟道者），即做学问的人，“不欲尚盈”，不追求盈满，要不断进取。“能浊以静者将徐清”，“能安以动者将徐生”。用现代语来讲，就是研究学问（悟道、认识规律），要静而“得清”，能坐得住冷板凳；要动而“得生”，勤于动脑，善于思考，才能思维清晰，“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产生“灵感”（徐生）。

（四）悟道必须排除私欲

人的欲求是主观性的，必受利益关系的影响。《老子》主张“少私寡欲”（8段），贪欲、纵欲的人无法悟道，悟道必须排除私心杂念的干扰。在19段中指出，悟道，要与道玄同，必须“闭其兑，塞其门”，就是要求关闭私欲的口（兑），和塞住贪欲的门。必须“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不受外界偏激情绪，无谓的纠纷干扰。不自认清高，（“和其光”），要接地气，不能脱离群众。（“同其尘”），这样才能达到玄同。

（五）悟道不能空谈

“知之者弗言，言之者弗知”（19段）。就是说悟道不是夸夸其谈。如果某人自认高明，到处吹嘘，实际是无知也。同时又指出，“圣人”（悟道者）“行不言之教”（16段），要“教不教，复众之所所过”（13段），就是说，要讲实际，以身作则，身体力行去使人领会，而不强调用语言去说教，更不能搞教条主义。要从历史经验教训中（“复众之所所过”）去总结，去学习。《老子》这一观点与孔子“格物致知”，即要求从观察、分析客观事物去达到认知是一致的。因此，悟道要有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三、用道（哲学实践论）

《老子》的“无为而无不为”（普通本17段）指出的是不违背规律（无为），就无所不能为（无不为）。这是《老子》哲学中核心的哲理。也就是说，掌握了事物规律，就能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实践就能成功。

（一）实践要至虚求软

“至虚，恆也”，（3段）“天地之间犹橐龠欤（风箱），虚而不屈”（2段）。就是说一切事物均有虚实辩证性，或讲有软硬的辩证性。如风箱或房屋，车辆等，均是由实物体构成，而其构成的空虚部分，正是该物功能所在，意义所在。人们在实践中，追求虚、达到虚，（“至虚”）；在硬件基础上追求软件效应，这是永恒如此的。老子两千多年前的这个观点，已从哲理上为当代系统理论奠下了基础。系统论认为，系统由硬件构成，但其性质、功能决非元素的简单相加和，（非加和性）。系统性能是由系统结构状况（软的部分）所决定的。因此人们在办事时，在实践中，必须至虚、重软。比如要建设一个建筑物，不明确其用途、性质，就无法设计和施工。所以实践中不懂虚、软，就是盲目的，无意义的。

（二）实践要守新用弱

“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6段），前一句讲“反”（辩证性）是道的运动内涵。后一句是指用道，实践道（规律），要守弱处，守新处。不懂得这点是无法用道的。简本从多个角度去论证这个要点。

第4段指出，“厚德者”如赤子（幼儿）有“精”与“和”的特性。这就是强调弱、幼的意义。而“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事物进入老期，“物盛则衰”，如执着于此，就是违背道的要求，“是谓不道”。这就从正负两方面强调实践中要用弱，守新。

第9段讲“圣人”（领导者，管理者），要善“下”、善“后”。并用比譬去加以说明，“江海所以是百谷之王，因其在百谷之下”。由于“圣人”（领导者）的社会地位在民之上，其社会作用是大众的领路人，因而是在“民上”“民前”的。但要有民本思想，所以又要善下、善后，否则人民不敬服你。因此实践中要处理好“上下”“前后”的辩证关系。这样就能做到“在民上民弗厚”（人民觉得没压力），“在民前民弗害”（民得益而不受害）。这就从社会关系角度（官民关系）说明实践中守弱、低、幼、下、后、新的必要性和意义。

第11段从用兵（战争）角度，强调有了实力，有了战果，决不能逞强、霸道。提出几个“弗”（不），“果而弗伐（夸耀）”“果而弗骄（骄傲）”“果而弗矜（自大）”，总之，要“果而不强（不逞强）”。这又是从另一角度说明，实践必须守弱、柔、下、新……

第18段中强调“为之于其无有也，治之于其未乱也”，这种抓早、抓前，也是辩证地守弱、守新的延伸。其深奥处往往一时未被人所认识。古时名医扁鹊有个故事，其长兄能在人发病之前治之，中兄善治病初起之时，扁鹊本人则治于病重之时。结果，长兄只为家人了解，中兄只为乡邻知道，而扁鹊则闻名于众多诸侯国。这说明人们对在实践中守弱、抓早、抓新这一深层哲理，不是一下子就理解，而是逐步才被认识和掌握。当前在对待传统文化的看法上，认为传统文化偏向保守，缺乏创新精神。明确了《老子》守弱、守新的哲理，就可知这种看法是肤浅和错误的。

（三）实践要守中、达中庸

“守中，笃也”，（3段）就是说实践中要达到中庸，应是坚定不移的。孔子曾说，“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认为能达到中庸去为民，正是舜的伟大所在。

《老子》第5段指出，“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就是针对贪图名利物欲过了头而言的。就是说人如果不懂得守中，而贪欲过了头，那么“祸莫大乎不知足”（10段），祸必临头，因此，“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5段）。又说“知足之为足，此恆足矣”（10段）知道满足，能够守中，能用中庸去节制欲望，才是人生幸福之道。

第17段又从人对客观事物有了认识的角度去强调守中、中庸。“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就是说，人类文明，有了语言、文字，对客观具体事物命了名，有了概念，达到了认知，就应当“知止”。从逻辑知识可知，每一个概念已确定了其定义和外延。如果再添加主观的东西，就必偏离了此概念的原意。那人们使用时就必产生混乱。所以《老子》认为，“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老子这一观点，也是实践要守中，不能过头的意思。中庸作为哲学原理，在孔子、老子经典中，都做了深入的探讨论述。最近韩国资深学者金容沃，对此专门出版有著作，认为“中庸是人类的最高智慧。”看来讲得有理。

［附］

郭店楚简《老子》甲本

一

有将昆成，先天地生。悦穆，独立不改。可以为天下母，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焉，王居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二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欤？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三

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方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

四

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螝蠆昆蛇弗过蠚，攫鸟猛兽弗扣。骨弱筋柔而捉固，未知牝牡之合然怒，精之至也。终曰呼而不嗄，和之至也。和曰常，知和曰明。益生曰羕，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

五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六

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

七

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湍而群之，不可长保也。金玉盈室，莫能守也。贵福骄，自遗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八

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伪弃虑，民复季子；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三言以为使不足，或命之或呼属：视素保朴，少私寡欲。

九

江海所以为百谷王，以其能为百谷下，是以能为百谷王。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其在民前也，民弗害也。天下乐进而弗厌。以其不争也。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十

罪莫厚乎甚欲，咎莫险乎欲得，祸莫大乎不知足。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

十一

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强于天下。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弗伐，果而弗骄，果而弗矜，是谓果而不强，其事好。

十二

长古之善为士者，必微弱玄达，深不可识，是以为之容：豫乎其若冬之涉川，犹乎其若畏四邻，俨乎其若客，涣乎其若释，孰乎其若朴，沌乎其若浊。孰能浊以静者将徐清，孰能安以动者将徐生？保此道者，不欲尚盈。

十三

为之者败之，执之者远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临事之纪，慎终如始，此无败事矣。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教不教，复众之所所过。是故圣人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能为。

十四

道恒无为也，侯王能守之，而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夫亦将知足，知以静，万物将自定。

十五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之。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十六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也，恶已；皆知善，此其不善已。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恃也，成而弗居。天唯弗居，是以弗去也。

十七

道恒无名，朴，虽微，天地弗敢臣。候王如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也，以输甘露，民莫之命而自均焉。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卑道之在天下也，犹小谷之与江海。

十八

其安也，易持也；其未兆也，易谋也。其脆也，易判也；其微也，易散也。为之于其无有也，治之于其未乱。合（抱之木，作于毫）未；九成之台，作（于垒土；百仞之高，始于）足下。

十九

知之者弗言，言之者弗知。闭其兑，塞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二十

以正治邦，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也？夫天多忌讳而民弥叛，民多利器而邦滋昏，人多智而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是以圣人之言曰：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为而民自在，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欲不欲而民自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