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智慧

    《庄子·大宗师》第二节有这样一句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相忘而化其道。”对此，享誉国际的道家文化学者陈鼓应是这样解释的：“泉水干了，鱼就一同困在陆地上，用湿气互相嘘吸，用口沫互相湿润，倒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不如把两者的是是非非都忘掉而融化于大道。”

哲人告诉我们：正常而平凡的生活状态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相忘于江湖”是一种人生常态。回望走过的岁月，步履匆匆，曾与多少人双目对视，是相见；擦肩而过，是分离。那些说过的话，牵过的手，流过的泪……有多少回忆可以留下？

记得福尔摩斯曾向结下深厚友谊的室友华生解释，他自己对许多常识不懂的原因，道：“我认为人的脑子本来就像一间空空的小阁楼，应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放进去……请相信我的话，总有一天，当你增加新知识的时候，你就会把以前熟习的东西忘了。所以最要紧的是，不要让一些无用的知识把有用的挤出去。”知识如此，感情与别的什么何尝不是呢？人与人之所以走到一起，是因为彼此需要，但这种需要是有局限而不长久的。当这种彼此需要化减，或者当其中一方开始有别的需要，便会产生分离。各自分离后，独立的个体在茫茫人海中游走，在大千世界中寻梦，寻找自己想要得到的、自己的生命需要，物质上的，精神上的，为了生存，也为了生活。在这种意义上，“相忘于江湖”意味着一种“放下”的潇洒，为了更轻松、了无牵挂的前行，选择放下，学会遗忘，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别致的境界、一种莫大的智慧和一种重要的生活态度。

这种“相忘”的态度，看似冷漠无情，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每个人都希望成为永远的胜利者，祈求人生仕途一帆风顺，想要珍存并长久地拥有美好而温暖的回忆，期盼能跟自己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的确，能够争取的时候，该努力争取，理想飞翔的地方，美好、温暖的人事与情感，都是值得为之而奋斗的。这些所谓“欲望”“偏爱”的获得是内心情感的满足，也确实是一种弥足珍贵的满足。但所有的环境和条件都在变化，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这种内心情感的满足已不足以抚慰自己生命的饥渴，也许是另有所需，也许是想要更多。总之，原来的位置，经过主客观原因的多重考虑，发现因无法满足而需要离开，那就只能离开，也应潇洒地离开，让曾经在一起的人和事都重新投入“江湖”这个充满竞争与机遇的大环境，忘掉曾经有过的彼此，曾经美好的回忆，继续打捞属于自己生命的满足。这种重新“选择”与“被选择”的机会，既是给自己的，也是给对方的，只有果断地选择“相忘”，学会“忘记”，才能让彼此继续有机会寻找和得到更适合自己、也值得自己的满足。

在庄子看来，假如欲望少一些，做法其实可以更简单。他认为这种满足除了客观物质条件的需要之外，精神上的需要是可以内求的。只要简单地化掉那些所谓的区别，做到万物齐一，让自己不偏执、不任性，就能看透和看轻死生、善恶等矛盾双方的互相转化，对一切处之泰然。凡人不比圣人，我们向庄子学习“相忘于江湖”，不过是想要在社会的大染缸中修炼一种平常心，想要在风云际会的命运较量后，获得一种“坐看风云变”的恬静造化；醉享一种“回望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超脱心态；迈上“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生命境界……别无它哉！

●严诗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