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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夕照

2016-12-16 00:20 335 internal

●周伟兵

小时候,我所居住的部队大院旁有条小街,这条街东西贯通,一头连着部队院子,另一头衔接着铁路职工宿舍,来来往往的人真是不少。称它为街实在牵强,它其实是郊区农民聚集点里的一条路,路两旁参差着百来户农舍,还有几处家店合一的杂货铺和一处买卖菜蔬的集市,很乡土的。不过,那条路也有像街的地方,就是地面铺就了平平整整的青石板,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石门框,门的两侧架有石条凳或石墩椅,与羊城繁华处的西关街巷颇为相似。这里的农人,与远处乡野里的农民有所不同,已经是半农半市民的样子了,富一点的人家,也能骑自行车听半导体踩缝纫机,活得一点也不比城里人差。因为在小街的集市上总能买到便宜新鲜蔬菜的缘故,那时外婆总喜欢牵着我往那里跑。

小街风情独特,比部队大院里要熙攘热闹许多。比如靠部队大院这边的西头街口,有一方开阔的晒谷坪,那些农家孩子无事时都聚在这里滚铁环放风筝玩轴轮车,很是令我羡慕。又比如接铁路宿舍那边的东头街口集市旁,有一个很大的青草坡地,其间伟岸着几株古榕,榕树上莺歌燕舞鸟来雀去,根盘间鸡鸣鸭叫白鹅漫步,还有一些坠着大肚子的黑花猪在那里拱地觅食。看见四周无人时,我经常会悄悄接近一只个头大的花猪,突然地一跃而上,学着“草上飞”书中描述的骑兵连长,挥一柄用竹枝替代的军刀,很英勇地在花猪惊恐的嚎叫声中驰骋几米,然后就被它甩下地来。花猪的嚎叫往往会引来土狗们的狂吠,我是怕狗的,还未等狗儿们奔来,就已经丢盔卸甲仓皇逃离了。我逃去的地方总是西头街口的晒谷坪,我最喜欢在夕阳西下时坐在一处石墩上,一边看农家孩子们玩乐,一边等正在买菜的外婆,顺便的,就把农人暮归时的景致收入眼底。

从郊野中最先归来的,总是那些骑自行车的农夫,他们一进入街口,就叮叮当当地直摇车铃,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收工后的喜悦。虽然骑上了自行车,他们还依然是一副农夫本色,头上必是顶一方竹笠,衣袖裤管也卷得高高,踩在车踏板上的那双脚丫黑乎乎的,还湿水带泥沾着草梢,很接地气。那自行车也都清一色的带双杠28寸,还经过了改造与加固,后轮两旁挂着竹筐,筐中满是刚摘的瓜菜,两筐夹着的后座上,往往都置一竹笼,笼中要么关一窝小鸡和它们的母亲,要么就是鸭妈妈和它的孩子们,这些都是一早就带到田野去放养的。他们把锄头粪勺扁担都绑在前杠直至拖到车尾,看上去好像一个满负重荷的凯旋战士,在哪儿刚刚打了场胜仗载誉而归。在夕阳里,他们连同自行车上的一切都金灿灿的,好似一团火焰缓缓向前移动,人还未到,人影已长长地投射到青石板上,煞是好看。他们过去后不久,一群群赤足荷锄的村民就沐着晚霞进入街口。男人们这一群都在三三两两地低语,那声音可能呆在斜挎簸箕里的青菜萝卜们也难听到。女人们这一群则大不一样了,叽叽喳喳,欢欢闹闹,这个说那个的笑话,那个道这个的心思,走到哪里都是一台闹戏。那些趴在她们背上的孩子和藏在她们背篓里的瓜果真有福气,天天都能听到这不花钱又千变万换的乡间“粤剧”。再过来,就是双双对对的夫妻了,他们中老的有、壮的有、年轻的也有,都是为了避开人群,在这夕照归家的路上说些私房话。老的大概是在商量着什么事,男的一杆烟在手,边听着女的唠叨就边点点首或摇摇头,很沉稳的。中年的好像在计算着什么或者筹划着什么,说到高兴处,男的会轻轻敲一下女人的额头,女人则会为男人扯扯衣襟拍拍尘土什么的,挺和谐的。年纪轻轻的则就各不相同了,有的扭扭捏捏,一路无语却经常四目相对;有的女在前面带霜色,男紧跟一脸汗颜,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小矛盾在现场解决吧;更多的则肩并着肩,脸向脸,趁着没人注意就拉一下手又赶紧松开,看着真是有趣。最后来到跟前的是一个“鸭司令”和他所赶的一大群鸭子。这老头儿急着回家,他的鸭子则不着急,还想利用这一路上的空子,逮个蚱蜢寻条蚯蚓地填饱肚皮。所以,在一大群“酒足饭饱”仰首气昂的鸭子们之后,总有那么几只调皮鬼自由散漫,磨磨蹭蹭地悄然落伍,令老头儿不得不将那本是扛在肩上的、梢头竹叶映在赤红落日间的长杆挥动起来,点在掉队麻鸭的青头之上,督其加快速度追上队伍。夕阳下,晚霞中,暮色里,这些景致都被渐渐热闹起来的小街所包容收藏,然后化作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青石板路上燃亮的昏黄的温馨灯照、街灯下从阳光田野里带回的食蔬的味道,以及一种在夜色里浪漫着的桃花源风情。这种景致与意境,怀揣在我心房里半个世纪未曾磨灭,而且随着年龄的递增和阅历的累积而愈加清晰和深刻了。现在想想,当年小街上的那些农家真是幸运,他们拥有着一块自食其力收获颇丰的原野,在田间巷里的劳作与栖息中不经意地躲过了“文革”的风风雨雨,收获了太平而安稳的朴素生活。那颗硕大而丰圆的夕阳,已经把他们劳作归家的动人身影久久地印在了金灿灿的石板路上,也深深地刻在了岁月深处的历史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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