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

●方子

我从小很怕黑，是那种从骨子里怕黑的小孩，每当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夜晚的问题，虽然我很喜欢挂在天空上的月亮和星星，但是黑压压的村庄以及黑压压的村庄以外的世界总是令我感到惶恐，我幼小却丰富的想象力将光之外的所有地方编织成了一个另外的空间，那里漆黑一片，寂静一片。

那个时候，我和爷爷奶奶生活在农村，村子里还没有电灯，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煤油灯。我很喜欢煤油灯，因为它是当时唯一在黑暗中可以带来光明和安心的东西，也是家里最精细的东西。每天要点灯的时候，我都十分激动，为了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我很小就学会了划火柴，火苗稍一凑近灯芯就点燃了。起初，灯芯发出微小的一点光，并不亮，神奇的是，只要把玻璃灯罩放上去，灯光立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整个房间马上就明亮起来了，光照在周围的东西上，给它们画了很浓重的歪歪斜斜的影子。我喜欢看那些投在墙上的影子，特别是我的手指在墙上变幻出来的很多奇怪的形状。无论去哪里，我都很小心地捧着煤油灯，走路也变得很谨慎，那动作具有了某种仪式感，让我感到自己非常重要。而且我特别喜欢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气味，我跟奶奶说是暖洋洋的太阳的味道，大人们都觉得我的感受太怪异，从来没有人说过煤油灯有太阳的味道。我对他们的不理解感到很失望，不过，我是一个非常坚持己见的小孩，毫不动摇地享受着我认为的太阳的味道。

每天晚上点灯的事情必须由我来做，无论我在哪个角落玩耍，只要到了某个时刻，我就会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满世界找奶奶要火柴，然后在她的监督下点燃灯芯，别人绝不可以插手。油灯的火苗虽然很小，光也不是多么亮，可是，只要有了它，整个房间就会笼罩在一片温暖中，夜晚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这是我喜欢煤油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那个时候整个家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爷爷奶奶睡觉的房间里，如果有事需要去厨房或者院子里都要捧着灯去。只要我没有睡着觉，必定是要随时和灯在一起的，我就像是那盏灯的影子，紧紧地拖着奶奶的手，跟随着她手中的光静悄悄走在月光下的院子里，那时候天上还是看得见银河的，它们像水一样流淌着，我时而会扬起头边走边看。周围那么静，仿佛整个世界上只存在了灯光下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我的脸依靠着奶奶的棉衣，棉衣上一阵阵真正的太阳的味道，让我感到说不出来的温暖。

点灯的时间不会太长，农村人都是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奶奶旋转一下铁丝拧成的旋钮，将灯绳转下去灯光便暗淡了许多。我躺在奶奶的怀里望着窗外的星空很快就睡着了。电影里面，这个时候的奶奶会给我掖好被子，慈爱地看我一眼之后翻身起来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对着灯光穿针，然后把针在头发里划拉一下开始缝缝补补或者是纳鞋底。我要告诉你，电影错了，事实是村里所有的奶奶们都不会没事在半夜里挑灯夜战，灯油是要花钱买的，谁舍得烧着油做针线活？奶奶们都知道，太阳是最好最省钱的光。那些拍电影的也许没有在贫穷的农村生活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