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身边人

骆飞云（英德市东华镇中心小学）

“日头落山又一天，阿妹等郎又一年……”

每当秋收时节，看到人们在场上晒谷，我便想起了四哥。

那是在四十多年前，我中学毕业回到家乡，生产队长安排我和四哥晒谷，这在农忙时节可算较轻的农活。可于我而言，却非常吃力。傍晚收谷时，四哥望着我累得红扑扑的脸蛋儿，总是狡黠地闪烁着那双迷离的小眼睛，冲着我放声歌唱。

“其实是他自己想娶媳妇了。”我思忖着，嘴里却不敢说出来，只顾低头收稻谷。

四哥其时已二十七八了，在当时当地早属大龄剩男。虽然家境尚可，人也壮实，但因相貌粗陋，脾气又倔，一直说不上媳妇，时常没来由地唱山歌发泄。

“谷子熟来黄又黄，一对雉鸡来逗凉。雉鸡找到逗凉处，阿妹找到有哩情就郎噢。”中午的太阳正是猛烈，四哥打着谷行又哼唱了起来，还不时拿眼瞟我。“真俗！”我厌恶地想，“你能不能唱点别的。老是哥呀妹呀的，没一点正经”。

“山歌唔似山歌声，床头一只屙尿盎。睡呀半夜唔记得，一脚踢呀哐啷声噢……”这下更邪了，我气得掉头就走。

农忙时，有时公家煮大锅饭，队长派人把饭菜送到晒谷场给我们吃。四哥一看饭来了，手也不洗，汗也不擦，端起饭碗马上巴唧巴唧大吃起来。看着他那粗俗的吃相，我顿时食欲全无，只象征性地啖了几口。四哥不解地看着我：“你不吃了？多好吃的芋头饭和咸菜。”又说：“下午要风谷的，不吃饱怎么干活？”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看都看饱了，还吃。”“好！你不吃我全包了。”四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把饭菜倒在一起，“正好晚上不用做饭了，又省了几两米。”

每次风谷，四哥都小心翼翼地装起风车后面的秕谷和秆衣，用箩筐装回家。说这些可以当柴烧，粪灰是上好的肥料，撒在菜地，蔬菜长得快，用来种红薯，薯块又大又无须……我心想，你爱贪小便宜就不要找这么多借口了，真是俗不可耐。

俗归俗，四哥干活却很卖力，对我也很照顾。每天开工，他挑谷，耥谷忙个不停，净拣重活干。我只是干些扫谷，打秆衣等较轻的活儿。我个子矮小，风谷时倒谷够不着风车斗，每次四哥都会搬块砖头垫在我脚下。一闲下来，四哥又会用禾秆编些花篮、岛笼什么的给我玩。

刚收割回来的稻谷，往往要晒三四天才干。那些没晒干的稻谷不能进仓库，堆在晒谷场上，每晚要由晒谷员轮流守夜，以防被盗。四哥看我一个女孩子胆子小，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自己去守夜看谷堆的，而我则回家休息。守夜的工分少得可怜，但四哥总要分一半给我。

有一次，四哥晚上要去相亲，我便约上妹妹一起去晒谷场守夜。不知道是晚上收谷时没有起好谷堆还是怎么的，早上发现有谷堆的稻谷陷下去一个大坑，顿时把我吓坏了，马上报告队长。队长带了几个社员来，照这个谷坑的大小在另一个谷堆中也挖出同样大小的谷坑，一过秤40多斤，差不多一箩筐的谷，然后说由晒谷员赔偿损失。四哥一口咬定是自己昨晚守夜睡得太死，没发现窃贼。队长便从他口粮里扣除了四十斤干谷（在当时，每年夏收，一个壮劳动力也分不到一百斤干谷，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过意不去，想拿出点零花钱补偿他。四哥死活不干，说他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不愁没吃的。怎能让我一个刚跳出校门的小姑娘受此重罚。我坚持了一会儿，拗不过他，心想以后会更努力地配合他晒谷、收谷。

自此，我悄悄地改变着对四哥的看法。一天收谷，谁知四哥又絮叨开了：“妹伢子，以后找婆家，一定要找好耕庄，有屋舍的人家。男方无论好丑，一定要有一门手艺，泥瓦匠、木匠也不怕。千万不要找一个像我这样一无所长，只会出死力的人，还不要嫁太远……”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老想着男婚女嫁。再说，我才多大呀，刚出校门，还没在广大天地施展抱负。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想到这里，我沉下脸不理他。四哥讨了个没趣，一仰脖子又唱了起来：“还细凑妹去掌牛，坐尽几多妹膝头。迄今大了唔敢碰，风流日子过了头噢……”

不久，我参加了工作，离开了家乡。有时在镇上遇见村里人，便打听四哥情况。村人告诉我四哥已结婚娶妻，四嫂也是个勤快的人。再后来，又听说四哥已有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家里正筹备盖房。由于四哥品行端正、为人刚直不阿，被大队选为护林员，除了农田里的收入，每月还有一二百元“工资”，一家子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我正为四哥拥有幸福的生活感到高兴时，村子里却传来了噩耗：四哥死了！服毒自杀！

原来四哥当上护林员后，每天天没亮就往山上跑，天黑了也还在巡山，家里的一切事务和地里的农活都落在四嫂一个人肩上。这还没什么，一些亲戚希望利用他职务之便，搞点木材做“正用”，但他不讲情面，一一拒绝。前阵子，有个曾帮助过他，关系很铁的朋友，提着礼物来找他，说准备娶儿媳妇打床、置柜，让四哥弄点好的木料，将来定有所回报。四哥非但不答应，还振振有词：“国家相信我，把偌大的一片森林交给我，我不能利用手中权力以公谋私！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上。”话还没说完，朋友就气呼呼地走了，临了还扔下狠话：“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一看山狗吗？既然如此，你无情我也无义，今后两家再也不必来往！”

四嫂知道了，劝四哥不要太倔，该通融的还是要通融，毕竟以前生活困难时，很多人帮助过自己，大不了咱不当这个护林员了。

“什么！你叫我辞职！”四哥一听火了。“我最看不惯一些人利用手中之权胡作非为，假公济私。如果不是我看山，那山林不知要毁掉多少。”“你能做得过世吗？”受此抢白，四嫂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还扬言如果四哥不把护林员辞了，就离婚！

四哥想想自己没做错，怎么就里外不是人了，万般纠结之下，拿起半瓶敌敌畏，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就这样，四哥走了。

每当回想起来，很后悔自己曾经鄙视过四哥，只要遇见有人晒谷，仿佛又看见了四哥潇洒地走在晒谷场上，嘴里唱着：“心肝阿妹话你嘀，唔系阿哥唔亲你。皆因娘老爱照顾，顺得母来逆了妻哟……”

本版统筹：焦莹